日梅了。梅之后的日一天一个大太。太漂漂亮亮的，从东向西，每天都要坠落到相同的地方去。但苟泉家的日看不去向，见不到好，也见不到坏。分居的日就这么被乐果和苟泉适应了，其实这样也蛮好。各人过各人的，生命本来不就是这样的么？乐果的事似乎也过去了，除了他们自己，好像也没有任何人关心过，提起过。说不定从来就没有人从电视画面上认乐果来。丢脸面的事从来就这样，只要没人知，丢了可以再捡回来，重新贴到脸上去的。

苟泉吓了一。回过来，乐果穿着睡袍早就站在门框底下了。她的影在烛光下面有一姣好的镇定与温柔的凌厉。

苟泉的睛给丈母娘骂绿了。整整一天他的里都是惊恐的绿光。了城里人，怎么反过来像太监了，一规格也没有，一面也没有。苟泉无限丧气，又不甘心。把大学时代的旧书翻来，找骂人的话。找了五十条，十分清晰地抄在一张纸上。丈母娘那里他是要去的。他要好两手准备，万一求和不成，和丈母娘也只有翻脸。但丈母娘一骂人苟泉的脑就空，不能打无准备之仗，苟泉得有备而来。苟泉不会骂，还不能掏讲稿来朗诵么？苟泉也不是好欺侮的，苟泉也是受过四年制的本科教育的。

"没骂谁。吗说得那么俗。"苟泉很沉痛地说，"这是书法。是艺术。"

又是星期五。这个日似乎

谢罪的仪式近乎没有，或者说，近乎家宴。苟泉提了礼上门了。这就好。丈母娘这就兴。丈母娘知苟泉会来，"我说的"事情，他不敢不照办。丈母娘又煨了一只，守候苟泉。苟泉没有多说什么话，却被留下来吃饭了。苟泉的心抚不平，不过脸上还是要笑的，一屋都是他一个人的微笑。他不说话，不住地，不住地笑，不住地吃，咀嚼和下咽成了苟泉的自我报复，越吃越伤心，越伤心越吃，都有化悲痛为了。苟泉撑不下去了，说了几句大路话，走人。老丈人望着苟泉的去影，自语说："我一直没发现，他怎么这么能吃。"丈母娘很宽容地说："嘴是城了，胃还在乡下呢。就这样。"丈母娘抹掉苟泉留下的一摞骨，叹息说："果果这丫真是自找的。"

有关挣钱的争吵没有完结，相反，正往纵发展。丈母娘又来送汤了。苟泉怎么吵也不该把丈母娘卷来的。当着丈母娘的面苟泉一定是被乐果得狗急了，说了一句墙的话。苟泉自语说："你妈。"苟泉记得自己是自语的，怎么说得那样响。居然让别人听见了。话一苟泉就知嘴里大粪了。丈母娘推开砂锅，离开了坐位，问："你说什么呢苟泉？"苟泉站在一边，一双无比张地替着打量面前的母女俩。苟泉解释说："没有。"丈母娘说："你过来，苟泉，当着你老婆的面，到你妈这边来。"苟泉听了丈母娘话，又惶恐又恶心，实在是恶心透了，小市民透了。苟泉耐着，说："妈，你怎么这么说，我只是随的一句骂，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""我难听？"丈母娘一听这话嗓里就蹿了蓝火苗，"小，你说说清楚，谁敢我？胆比地图还大！——你有什么？票、路、老、房，你有哪一样？我说的。就你这个死样还想和我女儿过日？还想当父亲？还想来我？你城里的话还没有说周全呢！没经厨师手，一酱气，你四两力气二两胆，你造反你也不敢反。我！我在华清池浴室里呆了二十年，什么样的×我没见过？苟泉，二十四小时内你到我门上去认错。我说的。走。"

"骂谁呢？"乐果在后突然说。

"我是母猪还怀了你的小猪，——满意了吧？"苟泉极委屈地说："别吵了，日真是不错了，不能不知足。"乐果显然被这话又激怒了，乐果说："不错什么，知足什么？家里有什么东西？哪一样能和人家家里的比？"乐果冷笑一声说："倒是你老爹扛来了一稀罕，三十斤糯米，五斤红豆，还有两瓶小磨麻油。"这话伤了苟泉的心。自己没用也就罢了，总不能让爹娘老也赔来。苟泉没有再接话，上烟一个人去看电影去了。苟泉很晚才回来，锅里没有晚饭，只好用两包快餐面将就了往嘴里。上了床苟泉却睡不着，一腔鸟气无消遣。苟泉哭丧着脸又起床，上蜡烛，泡上笔，研好墨，摊开宣纸来写几个字。写了几行又觉无聊，随意涂下"他妈的"这三个字解恨，又写了一遍，不觉就写了十几行，两三张纸了。苟泉写得酣畅手里更觉淋漓，越写越恣意，用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各写了几样。自己又端详了一回，真是不错，心里熨帖多了，天蓝蓝海蓝蓝的样。旧文化在夜人静之际还真的安他这个城市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