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写得这样快过。”

“昨天你说来，可是没来。”

“我，一个人，在哪儿？”父亲抬起盯着母亲，像是要从母亲的脸上找答案。

父亲夜夜写到凌晨。一年之中，就写满了整整九千页稿纸。父亲的很好，每天时起床、吃饭、散步

母亲说：“你再想一想，如果是昨天，昨天我怎么会没来呢？我们在一起游泳不是吗？那夜里我们回到住所，我们不是立刻就吗？女儿累得上回到她屋里睡着了，我们急不可待地就不是吗？那次多么好，好极了，不是吗？你是一时糊涂了，如果是昨天，如果昨天我不在你边，我们怎么能亲呢？”

母亲不再说什么了，她开始承认这个事实，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了：父亲的记忆了问题。父亲的记忆丢失了二十几年，跨过那二十几年他的记忆逆着时间越走越远了。母亲泪，退书房，退到门边又站下来看看父亲，轻轻叹一声，心想恐怕这样也好，他不必再受那二十几年痛苦的折磨了。但那二十几年都是什么呢？是什么东西把她的人变成了这样，把那样一个快乐豁达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呢？母亲不敢去想。

母亲说：“我去了，可是我没见到你。是他们不让我见你。可是我去了，我真的是去了，只是你没有见到我。”

“不，不知。”母亲说“如果他的记忆逆着时间越走越远的话，我想他大概还是要写他曾经没能写完的那童话吧

父亲不理睬，顾自说着：“不，女儿她还不懂。可是你也不来。你说了要来可是你没来。我等了很久，那山大极了我走不去，山里很静，除了我那儿没人。月亮落下去太升起来，太落下去月亮又升起来，可是你没来。你说了昨天要来可是你没来…”

很久，父亲说：“那是因为，你昨天穿的是一件紫红的旗袍，你的发地挽起来，挽成髻，你的脖颈就会很长，很长而且没有皱纹。因为昨天，在南方那老屋里起了蜡烛，你的影就会，你的睛就会痴迷地燃烧。因为那时下了雨，你说让我们到外面去，到雨里去，雨就打了你的发，乌黑的发就能贴在你雪白的上了…”

“这样走笔、翻纸的声音，有二十几年没听见了，”母亲说“可是…”

父亲低下，又苦苦地想着。

母亲终于忍不住泪了。

她把白发翻动给他看。

秋天’，”母亲提醒他“那怎么会是昨天呢？”

“我们都已经老了，你看不吗？”母亲说。

父亲愣愣地看着母亲。

“可是你看看，看看我的发，你没看见它们已经白了吗？”

这就是F医生所说的“远期记忆”却保留，越远的事越记得清楚。

“雨停了，”他又顾自说起来“月光照亮老屋的一角飞檐，照亮几支滴的芭蕉叶，芭蕉叶上的滴透黑晶亮，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动、掉落，敲响另一片叶。因为昨天我们在南方。老屋挑起飞檐，一扇门开着，一扇窗也开着，暗影里虫鸣唧啾，萤在四周的黑暗中翩翩飞舞，飞灯光反倒不见了。因为那时你站在月影里，站在芭蕉下，你说‘你别动，你别过来，让我自己，让我自己给你’…”

“昨天我没来，我可怎么给你呢？”

这就是F医生说的“近期记忆丧失”越近的事情忘记得越快。

但不久，他的眉再度舒展开，满脸的神气就像个初恋的少年。“哦，昨天…我在街上走，你没有看见我，我一个人，就还在街上走，因为你没有看见我。我们迎面走过，我的心里很张甚至步履不稳，我从你边走过，除了心什么也听不见，我怕你会看我对你的望。我走过你旁，但你什么也没发现，甚至没有一儿迹象表明你是否认了我，你带着习以为常的舒展和丽走过我。那样的舒展和丽，我想你必定心中清明如不染凡尘，你要是知了我对你的望你一定会鄙视我，从此离开我。我转看你，你没有回，你穿一件蓝的背带裙，那飘动的蓝渐渐变小，你走小巷，走了一座如幻景的房，只剩我一个人在街上走…”

早晨，母亲和女儿走父亲的房中，父亲睡着，睡得安安稳稳。母亲和女儿看见他已经写满了几十页稿纸。几十页，没有一涂改，但也没有一个她们能认得的字。仔细再看：没有一个字是中文，也没有一个字是这个星球上有过的文字。母女俩面面相觑，可以肯定：这不是文字，这只是任意地走笔、毫无规律的线条、随心所的涂画…

“爸他，要写什么？”

父亲顾自说着：“那月光真好，可是你不来，不来跟我亲。你在里游，像一只白的鸟在飞，那样又自由又放，可是离我很远，我摸不到，那样又妙又残酷，我游过去可是你又游开，我游过去可是你又不在那儿了，依然离我很远，总是那样…”

父亲坐在书桌前，铺开稿纸，定一定神，立刻文思如涌，发狂般地写起来。直到天黑，直到夜，N的父亲挥墨不停。

“但是，昨天我来了吗？”

“想想看，昨天你一个人在哪儿？”

N和母亲听着父亲房里的动静，听见笔在纸上刷刷地走，一秒钟都不停，稿纸一页页地翻响，差不多十分钟就翻过一页。

他惊愕地看了一会儿，焦躁地掐着自己的额像似有一个问题总也想不清楚。但不久，他的目光投向远，投向窗外那排大的白杨树，皱的眉便重新舒展开无视她的白发了。

母亲着泪说：“如果是昨天，昨天我不是还很年轻么？可是现在你看看，看看我，我是不是已经老了？”

“可是什么，妈？”女儿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