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拐听见他骂了句什么，从门里依稀可见锦红的桃红的影，它愤怒而茫然地在外面闪了几下，然后就不见了。锦红大概把衣给了滕凤，小拐还听见他说，凤姨，你真是菩萨心，不知怎么谢你才好。小拐就在里面着嗓模仿锦红的客话。小拐对达生说，讨厌，跑哪儿她都要来我。

秋风起来，夜里的重了，化工厂的白和东风中学场边的黄一齐开放，而遍植于香椿树街的夜饭枯萎了，夜饭的细小的苞和皱瘪的掉在街上，便和满街的碎纸、黑尘和落叶洽地组成秋天特有的垃圾。

孙王珠再次现在香椿树街上，她的憔悴失血的气就像大病了一场，妇女们注视她的目光有鬼鬼祟祟，不敢向她提及红旗的事。倒是孙玉珠主动与熟识的女街坊探讨儿的案。孙玉珠说，这案不能就这么结了，要改判的，国家是有法律的，红旗还不满十八岁，红旗不是，他们怎么能判九年？孙玉珠的嗓音嘶哑而疲惫，但她的睛里闪烁着一丝决绝的光芒，我要上告，孙玉珠说，我就是倾家产也要向法院讨个公正。

国庆节临近。街上的庆标语红布条幅已经随可见，杂货店里聚集着比平时更多的妇女和老人，节日里凭票可以多买一斤白糖，多打半斤菜油，没有人会放弃这优惠，因此妇女们从杂货店来时蓝里总是被各瓶和纸包得满满的，还有冻猪和冻鱼，它们突然醒目地现在铺和菜场空空的柜台上，也给人们的视线多缀了几分节日的快乐。

后来人们终于听见了红旗的姓名。猥亵污幼女罪，有期徒刑九年。打渔里一片死寂，红海突然扔掉手里的棉纱，冲着远的音喇叭，九年算什么？九年来还是好汉一条，然后红海把好的自行车拎回了家，人们再次听见红海的大嗓门，哭什么？让他在草篮街呆着有什么不好？白吃白喝，还给你省了粮。

是九月末的一个晴朗的日，香椿树街的三只音喇叭在下午两准时传公判大会现场的声音：一片杂而密集的嗡嗡之声是新华广场上与会者的窃窃低语，一个华丽的女音和一个亢的男音番领呼着革命号，后来喇叭里的电声渐渐小了，现场大概安静了一些，就有一个苏北方言的公审员，慢条斯理地宣布对十六名犯罪分的判决。

达生想去新华广场看国庆焰火，原来要约叙德一起去，但叙德说夜里他有别的事。达生就没勉他，叙德自从了玻璃瓶工厂，与他们的关系疏远了许多。达生觉得奇怪的是几天不见叙德又陌生了许多，他留了两撇新鲜的胡，脚上穿着一双时髦的回力牌球鞋。叙德似乎从未在意达生的伤，叙德应该说，你可以下

谁要你送衣？我又不冷，小拐醒过神来骂了一句，傻Ｘ，要是暴了目标我饶不了你。

门外的锦红说，小拐，爹的火气已经消了，再躲两天就回家吧，回家向他认个错就没事了。

整条香椿树街都在侧耳倾听，人们关心着打渔里的红旗的最终命运，也关心红旗家里的亲人将如何面对北门大桥下的那只音喇叭，音喇叭现在是贤妻良母孙玉珠唯一的冤家，它将把红旗的丑闻传播到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有人站在打渔，伸长脖朝红旗家张望。门开着，红旗的哥哥上夜班睡觉刚刚起床，他们兄弟俩面貌相似，只是红海的魄比弟弟要健壮许多，红海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用棉纱洗他的自行车，偶尔地他朝接耳的几个人瞪上一，人们对红海的凶悍是习以为常了，他们的目光好奇地推向红海家的堂屋，看见孙玉珠端坐在藤椅上，孙玉珠一动不动地倾听着音喇叭里的声音。

而孙玉珠的哭声已经撕心裂胆地响彻打渔了。

认错？老宁死不屈。小拐隔着门叫，把衣给我拿回家，别在这里给我丢人了，快走吧，傻Ｘ。

两个朋友正说着话，忽然听见门咚咚地被敲响了，小拐吓了一，正要往达生的床底下钻，锦红的声音通过门传来，小拐，我给你送衣来了。

快乐属于香椿树街的绝大多数居民，却不属于打渔里的孙玉珠一家，每年都要赶在国庆节前召开一个公判大会，扫除一切害人虫，净净迎接祖国的生日，这是本市延续多年的惯例。孙玉珠一家早就从法院得知，红旗的案将在公判大会上宣判，因此孙玉珠一家在国庆前夕有别于左邻右舍，他们过着焦躁的寝不安的日。

到了国庆节的前夜，达生擅自下床走动了，小拐看着达生艰难的失却平衡的步态，讪笑着说，怎么跟我一样了？这样一来我俩倒真成难兄难弟了。达生说，放，你真指望我跟你一样？走几天我就会好的。小拐仍然讪笑着，但他的表情看上去显了些尴尬，厨房里的滕凤怨气冲天，你下床吧，你再到外面去野吧，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，下次再把骨断了，看谁再给你熬骨汤？脆去死吧，死了我省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