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十二月七日，一九四一年，十二月八日，炮声响了。一炮一炮之间，冬晨的银雾渐渐散开，山巅、山洼里，全岛上的居民都向海面上望去，说"开仗了，开仗了。"谁都不能够相信，然而毕竟是开仗了。苏孤留在丙顿，哪里知什么。等到阿栗从左邻右舍探到了消息，仓皇唤醒了她，外面已经酣战阶段。丙顿的附近有一座科学试验馆，屋上架着炮，弹不停的飞过来，尖溜溜一声长叫："吱呦呃呃呃呃…"然后"砰"，落下地去。那一声声的"吱呦呃呃呃呃…"撕裂了空气，撕毁了神经。淡蓝的天幕被扯成一条一条，在寒风中簌簌飘动。风里同时飘着无数剪断了的神经尖端。

她摇摇晃晃走到隔房里去。空房，一间又一间──清空的世界。她觉得她可以飞到天板上去。她在空的地板上行走，就像是在洁无纤尘的天板上。房间太空了，她不能不用灯光来装满它。光还是不够，明天她得记着换上几只较的灯泡。

可能的。啊，它呢！她承认柳原是可的，他给她妙的刺激，但是她跟他的目的究竟是经济上的安全。这一，她知她可以放心。

他们一同在丙顿看了一所房，坐落在山坡上。屋粉刷完了，雇定了一个广东女佣，名唤阿栗。家只置办了几件最重要的，柳原就该走了。其余的都丢给苏慢慢的去收拾，家里还没有开火仓，在那冬天的傍晚，苏送他上船时，便在船上的大餐间胡的吃了些三明治。苏因为满心的不得意，多喝了几杯酒，被海风一，回来的时候，便带着三分醉。到了家，阿栗在厨房里烧替她随带着的那孩洗脚。苏到瞧了一遍，到一开一的灯。客室里门窗上的绿漆还没，她用指摸着试了一试，然后把那黏黏的指尖贴在墙上，一贴一个绿迹。为什么不？这又不犯法？这是她的家！她笑了，索在那蒲公英的粉墙上打了一个鲜明的绿手印。

她走上楼梯去。空得好，她急需着绝对的静寂。她累得很，取悦于柳原是太吃力的事，他脾气向来就古怪；对于她，因为是动了真情，他更古怪了，一来就不兴。他走了，倒好，让她松下这气。现在她什么人都不要──可憎的人，可的人，她一概都不要。从小时候起，她的世界就嫌过于拥挤。推着、挤着、踩着、抱着、驮着、老的小的、全是人。一家二十来，合住一幢房，你在屋里剪个指甲也有人在窗里看着。好容易远走飞，到了这无人之境。如果她正式了范太太，她就有的责任，她离不了人。现在她不过是范柳原的情妇，不面的，她份该躲着人，人也该躲着她。清静是清静了，可惜除了人之外，她没有旁的兴趣。她所仅有的一学识，凭着这本领，她能够一个贤慧的媳妇，一个细心的母亲；在这里她可是英雄无用武之地。"持家"罢，本无家可持。看孩罢，柳原本不要孩。省俭着过日罢，她本用不着为了钱心。她怎样消磨这以后的岁月？找徐太太打牌去，看戏？然后渐渐的姘戏，鸦片，往姨太太们的路上走？她突然站住了，着，两只手在背后互扭着。那倒不至于！她不是那下人，她得住她自己。但是…她得住她自己不发疯么？楼上品字式的三间屋，楼下品字式的三间屋，全是堂堂地着灯。新打了蜡的地板，照得雪亮。没有人影儿。一间又一间，呼喊着的空虚…苏躺到床上去，又想下去关灯，又动弹不得。后来她听见阿栗拖着木屐上楼来，一路扑托扑托关着灯，她张的神经方才渐归松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