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钧不作声。在这一-那间，他想起无数的事情，想起他父亲是怎样对待他母亲的，而母亲的痛苦又使自己的童年罩上一层影。他想起这一切，是为了使自己的心起来。

啸桐："小健这孩，老是生病，也不知养得大养不大。我看见他就想起你哥哥。你哥哥死了倒已经有五年了！"说着，忽然淌下泪来。世钧倒觉得非常愕然。他这次回来，看见母亲有颠三倒四，他想着母亲是老了，现在父亲又向他泪，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──也是因为年老的缘故么？

本来要说："我听见妈说的，"临时却改成："我听见说的。"

啸桐说起了大舅公这次中风的经过，说："真快…"啸桐自己也有很严重的血压的病，提起大舅公，不免联想到自己上。他沉默了一会，便："从前刘医生替我开的一张方，也不知到哪儿去了，赶明儿倒要找来，去买来吃吃。"世钧："爸爸为什么不再找刘医生看看呢？"啸桐向来有讳疾忌医，便推托地："这人也不知还在南京不在-世钧："在。这次小健疹就是他看的。"啸桐："哦？小健疹？"世钧心里想，同是住在南京的人，这些事他倒要问我这个从上海来的人，可见他和家里隔的一斑了。

他今天晚车走，白天又陪着叔惠去逛了两地方，下午回家，提早吃晚饭。大少抱着小健笑："才跟二叔混熟了，倒又要走了。下次二叔再回来，又要认生了！"沈太太想："再回来，又要隔个一年半载，孩可不是又要认生了。"她这样想着，圈便红了，勉笑："小健，跟二叔到上海去吧？去不去呀？"大少也："上海好！跟二叔去吧？"问得了，小健只是向大少怀里钻，大少笑："没息！还是要妈！"

他们亲戚里面有几个仅存的老长辈，啸桐对他们十分敬畏，过年的时候，他到这几家人家拜年，总是和世钧的母亲一同去的，虽然他们夫妇平时简直不见面，这样俪影双双地一同去，当然更是绝对没有的事了。现在这几个长辈一个个都去世了，只剩下这一个大舅公，现在也死了，从此啸桐再也不会和太太一同去拜年了。

世钧跟在父亲后面一同走去，姨太太的母亲向他笑："二少爷，怎么倒要走了？不在这儿吃饭呀？"啸桐很不耐烦地："他还有事。"走到楼梯，他转向世钧，自上楼去了。世钧便走了。

他问他母亲："这一向家用怎么样？"沈太太："这一向倒还好，总是月叫人送来。不过…你别说我心狠，我老这么想着，有一天你爸爸要是死了，可怎么办，他的钱都在那个女人手里-世钧："那…爸爸总会有一个安排的，他总也防着有这样的一天…"沈太太苦笑："可是到那时候，也由不得他主了。东西都在别人手里，连他这个人，我们要见一面都难呢！我不见得像秦雪梅吊孝似的跑了去！"

回到家里，他母亲问他："爸爸跟你说了些什么？"世钧只说："说起大舅公来，说他也是血压的病，爸爸自己好象也有害怕。"沈太太："是呀，你爸爸那病，就怕中风。不是我咒他的话，我老是担心你再不回来，恐怕都要看不见他了！"世钧心里想着，父亲一定也是这样想，所以刚才那样伤。这一次回南京来，因为有叔惠在一起，母亲一直没有机会向他淌抹泪的，想不到父亲却对他哭了

世钧也知他母亲这并不是过虑。亲戚间常常有这事件发生，老爷死在姨太太那里，太太这方面要把尸首抬回来，那边不让抬，闹得满天星斗，结果大公馆里只好另外布置一个灵堂，没有棺材也照样治丧，这还是小事，将来这析产的问题，实在是一桩痛的事。但愿他那时候已经有这能力可以养活他母亲、嫂嫂和侄儿，那就不必去跟人家争家产了。他虽然有这份心，却不愿拿空话去安他母亲，所以只机械地劝了几句，说："我们不要橙擞翘臁"沈太太因为这是他最后一天在家里，也愿意大家迎喜喜的，所以也就不提这些了。

哥哥死了已经五年了，刚死那时候，父亲也没有这样涕泗纵横，怎么五年之后的今天，倒又这样伤起来了呢？或者是觉得自己老了，哥哥死了使他失掉一条臂膀，第二个儿又不肯和他合作，他这时候想念死者，正是向生者表示一无可奈何的怀念。

世钧和叔惠这次来的时候没带多少行李，去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，除了照例的果，心，沈太太又买了两只桂鸭给他们带去，那正是桂

姨太太在楼上声叫："张妈，请老爷听电话！"嘴里喊的是张妈，实际上就是直接地喊老爷。她这一声喊，倒提醒了世钧，他大可不必代他父亲难过，他父亲自有一个温的家。啸桐站起来待要上楼去听电话，世钧便："爸爸我走了，我还有事。"啸桐顿了一顿，："好，你走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