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度给了他三天婚假。人，毕竟是好的，即使在那黑暗的日月里！他们俩就靠人们施舍的这同情开始建立自己的家。

秀芝原来是个乐观的、勤快的女人。她只在家乡坝上的小学读过两年书，不能对生活抒发诗意的受。她来的第二天晚上，放映队在晒场上放映了《列宁在一九一八》。从此，华西里的一句台词就成了她的禅。“面包会有的，也会有的。”她老是笑嘻嘻地这样说。她生得细眉小，一笑起来，睛会眯成一条像月牙儿似的弯弯的细，再上她那两个小小的酒窝，倒也有一特别的动人之。

开两手，像轰小一样轰走孩“看啥，看啥？没见过你们爹跟你们妈结婚？回去问问你们爹跟你们妈去，走、走、走！…”

在昏黄的灯光下，他悄悄地端详姑娘。她并不漂亮，小小的翘鼻周围长着细细的雀斑，一黄的、没有光泽的发。神情疲惫，面容憔悴。不知怎么，他对她产生了的怜悯，于是倒了杯放在木箱上说：“你喝吧，走了那么远路…”她抬起，看到他诚挚的目光，默默地把一杯喝完，力好像恢复了一些，就跪上炕叠起了被，然后拉过一条，把膝盖上磨烂的地方展在她的大上，解开自己拎来的小白包袱，拿一小方蓝布和针线，低着补缀了起来。她的动作有条不紊，而且有一被压抑的生气。这生气好像不能在她自表现来，而只能在经过她手整理的东西上表现来似的。外表萎顿的她，把这间上房略加收拾，一切的一切都上光鲜起来。她灵巧的手指摸在被、褥、衣服等等上面，就像在音阶不同的琴键上面一样，上房里会响起一连串非常和谐的音符。

灵均放，白天不在家。她一个人在中午着烈日又和泥又掌模，脱了一千多块土坯。然后，把晒的土坯一车车拉回来，在他们门前围起三面围

秀芝原来是四川人。那几年，天府之国搞得连红苕都吃不上，饥饿的农民不得不大量外。姑娘们还比较好办，在外地随便找个对象就嫁了去。一个村里只要有一个姑娘在外地成了家，就一个一个提携家乡的妹妹。这样，成串成串的姑娘就拎着她们可怜的小包袱离开山蜀，闯平关，越过秦岭，穿过数不清的长长短短的隧，往陕西、往甘肃、往青海、往宁夏、往新疆去奔她们的前程。家里能得钱的就买张车票，没有钱的就一站一站偷乘火车。她们的小包袱里只包着几件补缀过的衣服，一面小圆镜和一把木梳，就靠这些装备，她们把自己丽的青当作赌注，押在这个人生的赌场上。她们也许会赢来幸福，也许会输个光…在灵均这个地区的农场，早就风行这八分钱的婚姻。没有结婚的小伙和老光们，付不起娶当地姑娘的彩礼，就去求四川来的妇女。这些四川妇女都像是随带着一沓人事卡片，她们随便想一个，只要一封信回去，就召之即来，来之能婚。秀芝就是被召来的一个。她来找的是七队一个开拖拉机的小伙。但等她揣着大队的证明，风尘仆仆地一站一站挪到这个农场，小伙却在三天前翻了车，不幸亡了。她连火葬场都没有去，也不必去，谁也不欠谁的情。她也不好意思到那一个同乡家里去，她知那个同乡也很困难，丈夫是个残废，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个孩。她只得呆呆地坐在七队的圈前面，像日晷似的看着自己慢慢移动的影。

“郭蹁”就这样一甩手走了。

“郭蹁”中午提着壶回圈开，知了她的情况，就把一群扔在草场上，挨家挨地为她寻找路。七队现在只有三个单汉，他们一个一个到圈前面观看了一番，可是这个瘦的矮个姑娘引不起他们的兴趣。最后“郭蹁”想起了已经有三十四五岁的灵均。

突然，他想起了那匹棕，心里顿时到一阵酸楚的甜。他觉得他不仅早就认识了她，而且等待了她多年。一从来没有现过的心神移的觉袭倒了他，使他不能自制地跌坐在姑娘旁边。他两手捂着脸，既不敢相信他真的得到了幸福，担心这件侥幸的事会给他带来新的不幸，又极力想在手掌的黑暗中细细地享受这新奇的情。这时，姑娘停住了手中的针线。她的直觉告诉她：这是一个能依托终生的人。她对他竟没有一陌生的觉，非常自然地把手轻轻地搭在他伛偻着的脊背上。于是，两个人就坐在铺着破麻袋的炕沿上，一直唏嘘地说到天明。

他就是这样结的婚。这就是他的罗曼史！“‘老右’结婚了！”这在生产队竟成了大事。这些疲于“抓革命”的人也乐于从派纠缠中暂时解脱来，全都对这个从来也不属于哪一派的、对谁也没有损害的、一直老老实实的“促生产”的“右派分”表示了同情。人毕竟是有人的，他们在给灵均的温中自己也悄悄地到了温，觉得自己还没有在“损失最小最小”的革命中损失掉全的人。他们有的给他一锅，有的给他几斤粮，有的给他几尺布票…而且又由一个年轻的兽医发起：每家送五钱，给他凑一笔安家的基金。甚至支会议上也现了自“文化大革命”以来从未现过的统一，一致通过了一项决议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