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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1(2/7)

“定生、朝宗他们也是前几日才回到南京来。还有,太冲也来了。”

他是一位异常俊的儒生,中等材,衣饰雅致,风度潇洒。

大半生的宦海沉浮,已经磨掉了他的一切棱角。他最得意时曾到北京的兵尚书。

冒襄怔了一下,才听清这句话。他松了一气,,等轿夫打起帘儿,就微微弓起腰,走下轿来。

不过,这老儿倒是个好好先生,同复社一班年轻士也很谈得来。在冒襄请托的人当中,他是属于真心愿意帮忙的一个,所以冒襄这次到南京,首先就来拜访他。

自己再三再四地上门问,会不会使主人到为难和不快?会不会现在类似情况下常常会遇到的那难堪的场面?这顾虑,冒襄上轿之前就有过,此刻又重新变得重起来。他是一个自尊心很的人,多年来生活上的顺境,使他习惯于别人的礼遇和褒扬,哪怕是一个轻视的,一句暗示的讽辞,都会令他气恼、难受,心里老半天不舒坦…“启禀少爷,主人有请!”长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。

南京兵尚书熊明遇,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了。

他觉得,惟有这样,才能多少保持自己的尊严,也等于告诉主人,这只是一次纯粹于礼貌的例行拜谒,客人本无他求,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,其实没有必要…“哎,贤侄,这一向,你是怎么回事啊?”熊明遇开了,语气是随便的、愉快的“怎么许久都不来啦?还有定生、朝宗他们也不来,莫非讨厌我糟老儿哕唆不成?”

熊明遇:“这就是了。我说呢,我这老朽可没得罪你们复社,怎么一个一个都不见影儿了?抛撇得我老儿好不冷清!”

他继续用开玩笑的吻说着,同时切地瞅着冒襄,仿佛在抚他:别丧气,小老弟,我很喜你,你来了我真兴!

亲,日夜哀哭,着儿一定要设法营救。为了这件事,近半年来,冒襄到奔走投诉,托人疏通说情,请求朝廷把冒起宗调离襄。到如今,凡是可能利用的关系,他几乎都跑遍了,银了万把两万,可是事情却有如石沉大海,毫无下文…现在,冒襄又到南京来了。但是他实在不知,这请托求告,到底还有没有作用…轿轻微地震动一下,停下了。冒襄蓦地惊觉过来。他隔着帘往外看去,映中的是一长长的幽静的街巷,一扇黑漆兽衔环大门,门前踞着一对石狮

一个年老的门公正坐在台阶前晒太。看见来了轿,他就眯着昏的老,偏过脸来。

他暗暗打定主意:稍坐片刻,就起告辞,并且绝不提请托的事。

“啊啊,贤侄,何必多礼!”熊明遇满脸堆笑,趋前一步,把冒襄扶起来。两人重新作揖之后,熊明遇了一个让坐的手势,便移动着胖的,向朝南的一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木炕床走去。

冒襄无心细看,他匆忙地整理一下衣巾,等院通报之后,就低着,拱着手,放轻脚步,从院揭起帘的那扇门走了去。

以往,熊明遇这当儿就会立即开始寒暄。可是今天,不知什么缘故,直到家人送上茶来之后好一会儿,熊明遇仍然只默默地、小地呷着茶,甚至没有看客人一。冒襄心里又不安起来:莫非主人对自己的不断来访已经到腻烦,甚至讨厌,只是格于情面,才不得不勉接待,所以故意摆这样的脸,好让客人自觉难堪,知趣而退?顿时,屈辱羞惭的觉涌上心,冒襄的脸又红了。

“我家老爷请相公书房相见。”已经在门前迎候的门丁行着礼说,随即引着冒襄,经过门厅,从天井里向右一拐,了一小门,沿着回廊曲曲折折地走了一阵,来到一幽静的院。院里,是一明两暗的三开问书房;沿着墙莳着些木,西边角上还有一方池,围着碧瓦栏杆,池中立着两片姿态奇古的石山,绿竹森然。

在长班拿着拜帖上前通报的当儿,冒襄坐着没有动弹。这座年日久,外观已经略微显得破旧的府第,近半年,他已经来过三次了。主人是个温厚长者,每一次都给予接待,而且答应帮忙。冒襄并不怀疑他的善意和许诺,不过,由于缘故,事情尚未办成。

“啊,不敢!只因小侄不来留都已有两月,以致久疏趋候,更兼百事缠,音书亦稀,不知竟辱老伯挂望,不胜悚愧,尚祈恕罪!”冒襄拱着手回答。

“太冲?”熊明遇捋着白胡,微微仰起脑袋“莫非就是故世了的余姚黄公尊素的令郎,名叫宗羲的?嗯,知,知!”

“太冲兄虽在江湖,却心忧国事,近日颇思将数年潜研默讨之所得,著为一论,上书朝廷。又于秉笔之前,与海内贤达,广为奉商。老先生泰山北斗,望重群,且久赞中枢,倘能于报最之余,赐以教言,尤

冒襄有礼貌地挨延着。等熊明遇坐定之后,他先告了坐,这才在对面的一张木如意椅上坐下来。

十年前,崇祯帝嫌他办事糊涂,革了他的职,直到最近才重新起用,但也无非是让他到南京来坐冷板凳。南京在明代,曾经是开国初年的首都。直到永乐十九年,明成祖朱棣为了抵御北方蒙古族的攻,才把首都迁到了北京。迁都后,南京原有的一中央机构形式上仍然保留,称为“留都”除了没有皇帝外,也同北京一样有皇,有吏、、礼、兵、刑、工等六,还有国监等其他门。不过,北京的六有实权,所有的事情都集中在北京办;南京的这些官只是闲职,虽然地位很,但是国家大事不到他们拿主意。他们多是一些政治失意,或者被认为年老无用的人。熊明遇也属于这一类。

他先站在轿旁,转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睛,矜持而又冷淡地向周围打量了一下,这才不慌不忙地朝大门右侧那扇便门走去。

熊明遇是个须眉皓白的矮胖老儿,圆圆的、常带微笑的脸上,有一乐天知命的神气。他是万历二十九年的士,过几任京官,也不止一次遭到贬谪和罢免。

冒襄撩起直裰的下摆,双膝跪倒,叩下去:“老伯在上,小侄给老伯请安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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