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(1)

一

当冒襄遭受乞丐的围困和奚落，好不容易逃进旧院的那个时刻，从大街的东tou——利涉桥那边，大摇大摆地走下来四个衣冠楚楚的儒生。tou里的一个，三十chutou，shen材高瘦，长方脸，nong1眉mao，长鼻子，浑shen透着jing1明qiang干的，是已故的著名东林党首领顾宪成的侄孙顾杲。同他并排走着的是一个英俊魁梧，神情骄傲的年轻人，名叫侯方域。他虽然才二十五岁，是“复社四公子”当中最年少的一个，但才华横溢，机min狡黠，在伙伴们当中却是个chu主意的角se。

走在他们后面的，一个叫梅朗中，也生得shen材高大，表情却开朗而活泼，平日着魔似的爱好着诗歌。另一个的年纪比其余的人都要大，名叫张自烈。他有一buluan蓬蓬的胡子和一张执拗冷峻的脸。

这四个人都是复社成员，冒襄的好友。今天晚上李十娘家的聚会，就是他们发起的。现在，他们一边走，一边谈论着一件什么事情。

“朝宗兄！”梅朗中从后面叫着侯方域的字“你难dao就当真不想想办法？”

“哼，我能想什么办法！”侯方域冷冷地说，并不回tou“岂不闻‘天皇圣明，臣罪当…”’他没有说下去。

“可这分明是冤枉的呀！”梅朗中显得很着急，他跨上一步。同侯方域并排着走“令尊大人忠贞为国，声闻字内，怎么会跟左良玉jiao关欺上？”

“啊？”侯方域偏过脸来“朗三兄说是冤枉吗？这话小弟可不敢说哩！”他嘿嘿地冷笑起来。

“可是令尊大人shen陷囹圄已经五载，朝宗兄总得设法营救才是，就像辟疆兄…”梅朗中大约想举chu冒襄为父亲奔走的事来规劝对方，可是ma上就被侯方域打断了：“辟疆？人家是个大孝子，我怎能比他！他为着父亲不去打仗，可以不顾一切。

这点小弟自觉惭愧，还zuo不来。何况——”他顿了顿，语调变得有点酸溜溜“家父虽说也是二三十年的老官场，可要我从家里拿chu几万两银子替他奔走打点嘛，见笑得很，当真也拿不chu！”

“这…万一令尊大人在狱中遭逢不测，朝宗兄又岂能自安？”

梅朗中有点气急。他显然弄不懂对于父亲的xing命安危，zuo儿子的怎能这样行若无事，置之不理？

侯方域的父亲，就是最初识ba左良玉的那个东林党人侯恂，他本是明朝的兵bu侍郎，五年前，被内阁首辅温ti仁排斥构陷，逮捕下狱，判成死罪。虽然不久温ti仁就垮了台，但这件案子却一直搁着，既不平反也不执行。直到目前，侯恂还在北京坐牢。对此，很有几个朋友替侯方域着急，但他本人却反而好像不当一回事，仍旧一天到晚东游西dang，过他公子哥儿的风liu快活日子。刚才，梅朗中又一次提起这件事，但侯方域的态度还是老样子，梅朗中不禁生气起来。

这时候，同他们并排着走，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杲开口了。

“朗三！”他把长鼻子转过来，微微一笑“你又何必发急？依我看，朝宗是有dao理的，这件事急不来，只有耐着xing子等。况且，朝廷目前必不会有不利于朝宗尊大人之举，他虽shen陷囹圄，其实安如泰山！”

“啊，何以见得？”

顾杲撇撇嘴：“方今liu寇横行，天下糜烂，朝廷所赖者，惟将帅耳。近十年来，老成可用之将，凋零几尽；惟左良玉一镇，qiang兵劲卒，岿然独存。彼虽骄悍难制，朝廷又安能舍之而不用？至于左镇对朝宗尊大人怀恩gan激，逾于寻常，朝廷更早有所闻。所以起码，为羁縻左镇计，朝廷亦必不会有不测之举。而且——”他看了看侯方域，提高了嗓音“小弟审时度势，朝宗尊大人之复chu，已是必然之理，不chu数月，当有好音！”

在这段时间里，侯方域一直不动声se地听着，直到顾杲说完了，他才仰起脸，微微眯feng着yan睛，神情显得十分得意。

“哦…”梅朗中如梦初醒。他眨眨yan睛，还打算问一句什么，跟在他们shen后的张自烈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：“你们瞧，那边在zuo什么？”

大家停止了jiao谈，一齐抬tou望去，只见离文德桥还有一箭之遥的市肆当中，停着两乘轿子，旁边围了一小堆人，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叫：“你得赔我，赔我！听见没有？”

“赔？叫你让dao你不让，这怨谁？”一个冷冷的声音反驳说。

接着，几个人七嘴八she2地附和起来：

“谁叫你挡dao？”“是呀！”“不摔你个跟tou，够客气了！”“赔？别想——”“放pi！本相公为何得给你们让dao？本相公走本相公的，你们走你们的，你们为何往本相公shen上撞？你们为何不给本相公让dao？”先前那个人怒气冲冲地说。听口气是一位儒生。

顾杲等四人怀疑地jiao换了一下yanse。

“是太冲！”顾杲果断地说。他立即加快脚步，赶上前去。其余几个一窝蜂似的跟在后tou。

轿旁那几个仆役模样的汉子已经哇哇地luan叫起来：“啊，瞧他说的！”

“茄子大个星宿，要我们给他让dao？”

“笑话，没听说过！”

“咦，咦！可别小看这位相公，兴许人家还真不简单——没听说‘猪圈里的黄niu’嘛！”

这时，周围已经聚拢了好些看客，听了这句促狭的调侃话，都哄笑起来。

那个儒生却不理会哄笑。他很着急地弯下腰，在一小堆东西里翻来拣去。

“哎，完啦，全完啦！”他用带哭的声音叫起来“你们赔我书，赔我书，听见没有？”他跺着脚大嚷。原来那堆东西是书，不知为什么给luan扔在地上。

但那伙人看来是财势之家的仆役，趾高气扬惯了，又仗着人多势众，他们不再理会儒生。一个toudai瓦楞帽，shen穿闪亮绸子衣服的瘦高汉子，像是个guan事tou儿，他挥了挥手，四个轿夫分别抬起两乘轿子，打算继续走路。那个儒生急了，只见他猛地tiao起来，一下子蹿到轿子跟前，大声吼叫：“站住！”

现在，借着夜市的灯光，顾杲他们已经看清楚，这位儒生果然不是别人，正是他们的社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