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眉微微一笑，却不回答。

“家听到了，偷听到的！”顾眉微笑着说，卖风情地眯起了睛。不过，她立即又改变了神情。

顾眉始终微笑着。等伺候的丫环把一张方凳端来之后，她就抱着琵琶盈盈坐下来，不慌不忙地把银甲在手指上，先在弦上熟练地弹几个音，又把弦调了一下，校准音调，这才摆好姿势，侧着儿默了默神，随即十手指徐徐摆动，弹一段过门，接着就曼声唱起来。她唱的是汤显祖的名剧《牡丹亭》里《惊梦》一折——[绕地游]梦回莺转，煞年光遍。人立小院。注尽沉烟，抛残绣线，恁今关情似去年。

然而，没有。看来顾眉的本领确实不凡，哪怕是再拗的字，她都能巧妙理，使它变得畅宛转，不着痕迹，甚至更有韵味。如今，她已经唱到最吃的一段——[皂罗袍]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？朝飞暮卷，云霞翠轩，雨丝风片，烟波画船。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…[小桃红]则为你如眷，似年，是答儿闲寻遍，在幽闺自怜。转过这芍药栏前，靠着湖山石边。和你把领扣松，衣带宽，袖梢儿韫着牙儿苫也，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。是那曾相见，相看俨然，早难这好相逢无一言。

顾眉走到池旁边，就站住了。

中，谁不知第一就数寒秀斋的李十娘！现放着十娘在前不请，却偏要拿家丑。家纵然不怕丑，可是若教外人听见，难保不笑话相公所命失人呢！”

“冒相公，你当真不肯到姑苏去么？”她问，偏过来。

侯方域的睛睁圆了，看样上就要发作。这时，陈贞慧说话了：“行啊，君不人所难。眉娘今晚既然有事，陪了我们大半天，已是很难得了。唱完曲，就让她先回去吧。”

“啊，不行！”“眉娘怎能这就走？”“不能放她走！”几个声音抢着说。

因为刚才当众表明了心迹，而且得到了社友们的理解和支持，冒襄的心情已经舒畅了许多。听见顾眉提这样的要求，他便笑着站起来：“啊，能陪伴眉娘，小生正是求之不得！”说着，他就跟在顾眉后面，了厅门，由一名丫环提灯照路，穿过长轩，走到院里去。

[绵搭絮]雨香云片，才到梦儿边，无奈堂，唤醒纱窗睡不便，泼新鲜，冷汗粘煎，闪的俺心悠步弹，意鬟偏，不争多费尽神情，坐起谁则待去眠。

[步步]袅晴丝来闲院，摇漾如线，没揣的菱，偷人半面，迤逗的彩云偏。步香闺怎把全现？

冒襄一怔：“啊，你怎么——”

[醉扶归]你翠生生落的裙衫儿茜，艳晶簪八宝填。

“卞赛赛刚从姑苏来，她告诉我，田皇亲派人到姑苏采买女孩，着名儿要圆圆。吓得圆圆东躲西藏

由于陈贞慧这样说了，侯方域大约也就觉得不好再发作。他没有好气地把琵琶往顾眉手里一，沉着脸回到自己的位上坐下来。

顾眉把拨回原，又脱下银甲，把它连同琵琶一，给旁的、丫环，然后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衫，这才说：“多谢各位相公，有污清听了。”又向李十娘说：“愚技尽于此，待会妹妹登场，我可就立时相形见绌了。幸亏我这就要走，倒免得到时自惭形秽呢！”说着，她双手接过梅朗中递来的一杯茶，了谢，一饮而荆然后，向在座客人地福了一福，说：“家就此告退，怠慢之罪，尚祈列位相公宽恕！”

“哈哈，你别推托！十娘自然是要唱的，可是今晚一个偏要你。皆因你是将‘失’之‘人’，故须先有‘所命’。莫非眉娘如今有了孝升，就把我们这些平日的相好都看轻了么？”侯方域的语气又变得颇为尖酸。

但是侯方域故意转过脸去。她只好叹了一气，对冒襄说：“冒相公，家大胆，请相公相送几步，不知可使得么？”

可知我常一生儿好是天然。恰三好无人见。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。则怕的羞闭月愁颤…从听说顾眉要唱《惊梦》开始，客人当中那几个通晓音律的行家像冒襄、顾杲、梅朗中等，就顿时来了神。因为大名鼎鼎的汤显祖，平生写戏专门讲究“意趣神”“以意为先”对于调音韵，却并不怎么注重。他的这本《牡丹亭》，虽然文辞极为，其实却相当难唱；而能够演唱，又不用增改字来迁就音乐的，就更加不易。这一层，无形中已经成为衡量演唱者本领的一个尺度。所以，他们都十分留神倾听顾眉吐的每一个字，看她有没有改动曲文。

“嗯，相公还是尽快赶到姑苏去为好！”她说，严肃地望着冒襄的睛。

[尾声]困心游赏倦，也不索香重绣被眠。（天啊！）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…顾眉一也不费劲地唱着。妙的歌声从她那小巧玲珑的嘴里不断地倾吐来，在琵琶的伴奏下，像一串大大小孝晶莹圆的珠在厅里游走、动、磕碰着，然后又化成一清澈的溪，一条条飘拂的彩带，一群群飞舞的蝴蝶，在听众的旁耳畔缭绕，盘旋，摇曳…使人恍如置于一个风拂面、繁似锦的园林，看到一位丽纯真的少女，在烈地倾诉着她对情的渴望和追求…终于，顾眉唱完了。但是大家静默着，仿佛还神游在歌声所幻化来的温馨境界之中。陈贞慧首先喝起彩来，大家这才纷纷回过神，兴奋而烈地称赞眉娘唱得实在太妙了。

侯方域斜着睛，冷冷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顾眉说完，从丫环手里接过那只乌云覆雪波斯猫，抱在怀里，轻轻抚着，却没有立即就走。她瞅着侯方域，仿佛打算说句什么。

“啊，为什么？”

顾眉的脸似乎红了一下，却没有着恼。她直，坦然说：“好，那么家就唱。不过，可有一件，唱过之后，请容家就此告退，先家去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