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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1(4/7)

由自主又回到适才那柄“利剑”——门槛上,那“剑身”的光芒似乎更加刺眼了,简直是在朝他嘿嘿冷笑。郑元勋把心一横,抬脚向外迈去。就在这时,他看见身材瘦小的老仆殷报手里扬着一张拜帖,匆匆走了过来。

“禀老爷,周老爷,还有几位相公来拜。”

郑元勋只好把迈出去的一只脚又收回来。他没精打采地接过拜帖,问:“哪个周老爷…”突然,像被人卡住了脖子似的,噎住了,只见拜帖赫然写着:眷侍生周镳眷社弟周钟、陈贞慧、顾杲顿首同拜郑元勋怔怔地瞪着帖子,仿佛不认识这几个字似的。接着,他的双手开始微微发起抖来,脑门变得更亮了,后来,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汗珠子。

“老爷…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郑元勋猛一回头,只见殷报正关切地瞧着自己。这个老仆人,跟随郑元勋已有二十余年,一贯忠心耿耿,办事勤快,而且最能体察主人的意思,所以郑元勋待他也特别优礼,轻易不斥责一句。可是,不知为什么,此刻殷报那关切的眼神,那催促的语气,以及那等待回话的姿态,都叫郑元勋感到刺眼,可恶,不是味儿。

“催什么,混账东西!”他爆发似地吼道。可是,话一出口,他就自觉失言,立即顿住了。

殷报却不惊慌。他恭顺地低下头,打眼角斜瞟着主人:“老爷若是不想见客,小的便去回答他们,就说老爷已经…”他故意把“出门”二字说得含糊不清,但相信主人自能领会。

郑超宗目光一闪,但很快又摇摇头。他沉吟了一下,挺直身子,板起脸孔教训说:“我分明在此,岂可谎称不在?这不是骗人么!我每常不是教你,待人接物,这诚、真二字是顶要紧的!此种伎俩对待寻常之客,尚且不可,何况这几位都是我的知交密友,正巴不得他们常来见面亲近哩!”

说着,他就整一整衣巾,撇下被教训得发怔的殷报,管自摇摇摆摆地向外走去。

郑元勋刚刚迎出门外,客人们所乘坐的轿子也正好到了。轿帘开处,从第一乘轿子里走下来的是周镳。他大约五十上下的年纪,身材瘦小,有着一个硕大饱满的前额,和一张狭小而冷峻的脸。

这张脸被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子遮去了一半,剩下的地方就更小了。

在这有限的地方,却安放着一个大得异常的圆鼻子,两道同样浓密的、向前耸出的眉毛,一双瞳仁黑中带绿的眼睛,永远躲藏在眉毛下,咄咄逼人地向外扫视。

他是崇祯元年进士,官至南京礼部主事,由于上疏弹劾宦官,触怒皇帝,被削职为民。他在士林中声望很高,对阮大铖一向深恶痛绝,崇祯十一年复社诸生起草《留都防乱公揭》,据说实际上是他出的主意。他头戴四角方巾,穿一领花绒直裰,身体似乎并不好,一下轿子就频频咳嗽,把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脸挣得通红。

紧接着的一乘轿子里走出了复社的元老周钟,他是周镳的堂弟,模样儿却与堂兄没有任何相似之处——甚至正相反。他的脸膛很宽,呈椭圆形,鼻子和眼睛却细长小巧,再配上疏朗的胡子,秀气的眉毛,往往使人误认为他是一位温文儒雅的人。

其实不然。

据说有一次,他在酒筵上碰见了阮大铖,一言不合,他发起怒来,竟把整桌酒席掀翻在地,摔得稀烂,然后拂袖而去。在这一点上,他显出了与周镳有着相似的性格。不过,这兄弟俩平日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。两家门下的弟子对立尤其严重,经常互相攻击,争吵不休。这一次周钟本不肯来,是陈贞慧一再上门请求,动之以大义,才说服了他一起前来。

周镳一见郑元勋,略拱一拱手,劈头就说:“我知道你很忙。我也很忙。但有几句话,一定要说,说完就走,决不碍你的事!”说着,他也不等郑元勋答话,回头瞧了瞧,看见陈贞慧和顾杲也都下了轿子,便说一声:“请啊!”带头向大门内走去。

郑元勋很清楚这位周老爷子的脾气,不敢阻拦。他匆匆向其余几个人拱拱手,便转过身,竭力赶上周镳的步伐,在前面毕恭毕敬地引着路,来到了大堂之上。

当大家重新行过礼,分宾主坐下之后,客人们各自啜着茶,没有立即开口说话。

周钟等三人显然是等着周镳,而后者却慢慢地抚弄着络腮胡子,从眉毛底下直瞅着郑元勋,仿佛要在开口之前,把对方看个透似的。

终于,周镳把手中的杯子一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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