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璇一抖，不由颤声：“为…”“为你今日忤逆仆。”李夫人斩截地。裴璇浑一震，向芳芷看去，芳芷避开了她的目光，脸上却显愧，似乎在说“我也没有办法”

“随我去月堂。”他简短地。裴璇心中轻哼一声：尊贵如您，还不是一样要苦苦构画对付杨钊的法么？李宅中传说，李林甫每次思考如何中伤朝中官员，便会前来这形若偃月的月堂。

况且他曾与裴耀卿共同过许多事情：他、裴耀卿、萧炅曾共同呈上奏疏，反对张九龄对玄宗的建议他竟然建议国家放弃垄断铸钱，准许私铸。

忽然有些好笑地想起，方才杨钊的目光曾在她手上停留片刻这小当真是恃而骄了！杨钊告辞之后，李林甫下令撤去亭外帘。他不想承认，这解暑的妙法，已经使他衰老的不堪凉气。

那时他的步还很轻快，他还不这么频繁地吃粥。那时太真娘和她的兄们还没有被皇帝，他还不需要和杨钊这后辈小纠缠。那时他的妾侍中还没有这敢于当面冲他叫嚷的乖张小女孩儿。他瞟了裴璇。

李林甫忽然到十分寂寞。他从前的对手，都是什么样的人啊：张说，宋璟，张九龄，李适之，韦陟…他们不是名重当世的文臣武将，就是血统贵的皇室宗亲，而他现在，竟然要忍受这么一个托庇于贵妃裙裾的小，在他面前谈阔论！

“仆也不曾责罚家…”裴璇情急之下说了句更错的话，果然李夫人眉一拧，目光在灯下看去格外郁：“那是他宽大慈悲，我不责你，李家闺阁还有礼法在么？！仆过的婢妾多了，难个个似你这般不知礼？”

这时天已黑，她跑不久就迷了路，满目所见只有重垣复墙，回廊粉，月下木的清影，房前悬挂的纱灯，耳中所闻只有唧唧虫声，和不知何传来的、李家乐工演习新曲的丝竹声，鼻中则是温甜柔的木香味，和刚刚凝结在草叶尖上的晶莹，散发的清鲜气息。

若他堂时面有喜，则计谋已经画定，那官员不日即有毁家之难。可以想见，他这一晚，想必又是失望而。裴璇幸灾乐祸地想着，见李林甫在榻上盘坐，闭目似有所思，便悄悄退，却听李夫人遣人来传。

开元年间的那些让他担忧，也让他兴奋地与之对敌的彩人，已经老的老，死的死，或隔，或隔万里。“天宝”这个年号，就像如今成熟而丰的时世，但这个时世，于他，竟是如此陌生。

官署运送，而在河置转运仓，逐层转运，运粮至长安的费大大减少。

此前他曾因为杨钊和后的特殊关系而格外亲重他，杨钊也的确帮他兴起过几起大狱，但现在，这小儿郎是越来越轻狂了，李林甫愤懑而忧伤地意识到“开元”已经过去快十年了。

很快几个仆妇鱼贯而，抬着刑床安在门。裴璇望着那黝黑木床，直是心胆裂。她忽然站起来，从两个仆妇中间抢了去。后传来李夫人的怒喝声和仆妇们的惊叫声，裴璇再不了，足飞奔。李宅院落极多，她识得的只是区区几间而已。

优秀的对手已经不在，危机却依旧时时潜伏。这真让人气。这个时世已经不再需要他以惊人的毅力，主持重修法典和律令：经由他手，曾经删除了一千三百余项、修订了两千余项条款[8]。然而在这个一切都已完备的时世，他忽然开始怀念十几年前终夜埋面对那些故纸的时光。

她实已说不清李家自己最不想见到的，是李林甫，还是这位主妇，这时已是酉时之末，裴璇不及吃晚饭，就颤巍巍到了李夫人房中，却见李夫人端坐在一幅绘了嘉陵山的锦屏之前，正由芳芷服侍，除去足上的编丝履，见她来，也不多话，只淡淡：“传杖。”

而运的粮却是从前的两倍以上，这些又岂是杨钊你一介小儿得到的？李林甫甚至略带不平地想着，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讨厌过裴耀卿。裴耀卿和他一样。

在张九龄主张宽宥那两个为父报仇而杀人的儿时，他和裴耀卿也曾经站在同一立场上：国朝法度，绝不可废！今天你敢议论裴耀卿，明日怕就该在背后议论我了吧？而那些议论，我可以想像。

是个喜提帝国的行政效率的人，这一时常使他心有戚戚。在他兼任尚书时，他曾以极大的毅力重新估算每年的赋税、兵丁、军帑，并彻底整改税制，这是许多年来没人敢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