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裴璇坐在床上，借着银釭tiao动的焰影，正在看书。她nong1密睫mao投下淡淡yin影，直显得那一双秋水般的yan眸格外黑白分明。窗外隐约传来唧唧虫声，伴着书页翻动的轻响，愈发衬得这一室之内小小天地的安静mei好，忽然门扇轻响，有人走了进来。

她知dao只有一个人能这么随意chu入她的房间，下意识地便将伸直的双tui收回，改成盘坐：她终究不是天生的古人，始终不曾习惯跽坐或盘坐，独chu1时便每伸开了tui，放松关节。“看的什么书？”他在桌前随意坐下。

“李翰林的诗。”裴璇并不因为这是李林甫所不喜huan的诗书而担心：他给家中众人的自由还是很充裕的只要你别拿这些诗文典章去烦他，或者在他面前夸耀才学。

李林甫爱她双手，因此特地下令她不必zuo女红针黹，这倒恰好掩盖了裴璇其实一无所长的尴尬。她有此“特赦”李家诸姬很是妒羡，故此这几月来她便躲在房里读书，极少chu门。

李白的诗后世多所liu传，妇孺能诵，于她最为亲切，她便借了一卷抄本来读。李林甫chun角讽刺地一牵，他想起了那个狂傲才子的模样，世人都以为他不喜huan他，所以设法排挤他chu京，却不知他诬构中伤了那么多人，这回却实是受了冤屈。

李白空有襟抱，空负才思，却并没有仕宦和经济的才能，圣人早已看得清楚。他也知dao在他杀了李邕、裴敦复之后，李白曾经悲慨作诗：“君不见李北海，英风豪气今何在！君不见裴尚书，土坟三尺蒿棘居！”但他懒得计较，因为不值得。

文章zuo得漂亮的人，除了苏珽和张说，还没有谁能真正掀起什么风雨波澜，张九龄不能，李邕不能，李白也不能。他老了，他要把力量集中在值得用的地方。听说李邕临死前口鼻liu血，曾咬牙切齿地说，要在奈河桥tou等他。

李林甫忽然想，他真的会在那里等他么？那么三庶人会不会，韦jian会不会，李适之会不会，皇甫惟明会不会，赵奉璋会不会？焰影飘摇，他忽觉yan前诸般桌案qiwu都如映在水中的虚渺倒影一般，dang漾起来。

他定了定神，瞥见裴璇惊诧的脸se，才察觉自己无意间将那几句诗念了chu来，李林甫笑了笑，dao：“他的诗究竟满朝夸说，想必是有真味的，读一读也无妨，不过我看，库bu王郎中的诗更好。”这王郎中便是王维。他此际官阶虽仍不高。

但他三十年前年少登第，风姿郁mei，才调无lun，更兼chushen太原王家，曾教西京诸多闺阁少女动心，裴璇也听李家年纪较大的女子说过。

王维十五岁奔赴长安，少年时代便是诸王座上佳客，被众多豪右视为师友，几十年来仕途蹭蹬，并不得志，文名却liu播两京，举国敬慕，是以裴璇一听便知他说的乃是王维。

李林甫夸王维，本是因为王维在华清gong温泉曾奉诏和过他诗，对他有所赞颂无论真心与否在他yan中自是胜过那不识时务的李白，但他却不知王维的诗，在后世被极大程度地神化和模式化，诸多论者们一提到他，便是满口“禅意”

“画意”裴璇上学时便死活听不懂，时常腹诽，心dao所谓禅意怕也都是人云亦云罢了，当下笑dao：“看也看不懂的，好多字都不识得，无事凑趣罢了。”

此时刻版印刷虽已chu现，却多只用于佛经，普通书籍还是靠人抄写，她看那些不甚整齐的繁ti字本就糊涂，何况古人又有许多异ti字，她这zhong“腹内草莽”的人自然为难。

有时她甚至暗自认同李林甫“苟有才识，何必辞学”的说法：搞政治，只要懂得人心懂得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