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四五十双夫人的鞋。夫人也是在美国长大的第二代美籍日本人,完全是美国的生活方式。寝室也和浴室一样,是日本人所想象不到的。半月形的大大的窗户,是一整块玻璃。真是既明亮又华丽…”
他说到这里止住话头,又说起美国风格的厨房和洗衣场所。
他们从茶室前面走过,又走过水池的小桥。
“啊——想起来了。没错儿,那樱花,叫做红寒樱。”
水原笑了。
二
“我给您搓背吧。我已经多少年没给爸爸搓背了呢…”麻子说。她正洗着自己的前胸。
父亲枕着澡盆边沿,身子泡在水里。
“嗯,是啊。你小的时候,连脚趾缝都给你洗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的。那时我也不小了。”
父亲闭着眼睛说:“我现在正在考虑,想给你建一座房子。”
“哎唷,我的房子?…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的房子,和谁一起住的房子?…是我一个人住的吗?”
麻子洗着身子,似乎说得很轻松,而父亲的思路却被打断了。
因而,父亲也开玩笑似的说:“想在一起住的人,还没有吗?”
“没有啊。”
女儿忽然看着父亲。
“嗯——你一个人往也可以。不住也可以。作为你的房子放着,那是很好办的。爸爸是建筑家。哪怕是小房子,想把它作为像遗嘱那样的名作留给女儿。”
“遗嘱那样的房子?”女儿指问道,并连连摇头“讨厌那样的…”
她进到澡盆里,说:“我冷了。”
“没关系的。正如我平时说的,不能如意的人间万事中,没有像建筑这样更不自由的艺术。场所、材料、用途、大小、经费、房主的随意要求,而且还要有木匠、泥瓦匠、家具匠人的手…像伊贺侯爵那样任意而为的房屋,我可能一座也没建过。所谓遗嘱那样的东西,也就是按自己的想法所建的房屋的意思。搞建筑,第一次按自己的想法…这是少有的。”
父亲为女儿裸体的美而惊叹。
一瞬间,父亲想起了寓所庭院的秋田犬。虽然把自己的女儿和狗联系在一起不太好,但却都是有生命的东西身体的美。当然,女儿的美是秋田犬所无法比拟的。
秋田犬被拴在狗窝里,动物不能建造房屋。鸟能建巢,但比人类的建筑自然。不要破坏和丑化自然。热海街市的建筑是丑化自然的标本吧。似乎已经无可挽救了。正如科学的进步增加了人类的悲惨一样,现代建筑增加了人类的幸福了吗?这是值得怀疑的。这种怀疑,对水原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。
同时,当今的建筑能否像往昔的建筑那样作为一种美留给后世,世界建筑家心中也持有怀疑。
但是,水原惊叹于女儿的裸体,这一美丽的人体是否居住在与之相称的美丽的房屋之中呢?这种怀疑倏然而生。同时,自己也为这种怀疑而惊讶。
作为建筑家,似乎已经忘记了身边美的东西,所爱的东西。
即使水原本身也被烧得无家可归,居住在临时敷衍的房子里。
毋庸置疑,与女儿美丽的身体相称的衣服、相称的房屋,人类终究是制作不出来的吧。像动物那样赤身裸体地在野外生存,那是神创造出来的美。建筑的新的思考,某些方面的出发点也许时常源于此处。
总之,建筑家水原已经有几年没有和麻子一起洗澡了,现在考虑为美丽的女儿建造生活、起居舒适的房屋,饱含着父亲的感情和爱。这房屋,麻子和谁在一起住,父亲并没有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