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上幼儿园。我想告诉妈妈,可是我看见妈妈抱着我睡着了。我们看见幼儿园大门时,已经不是黑天了。我抬起头来,又看见了那个大月亮。我牵着妈妈的手走着,仰着头瞧着那个月亮。妈妈说“小白兔都开始捣药啦,咱们也快点走吧。”
在幼儿园门口妈妈蹲了下来,捧住我的脸。我使劲绷着脸,因为我想哭。妈妈说“数一数,到星期六是几天?”我没说话,我快哭了。妈妈又说,好孩子,你已经3岁半啦,对吗?我就又使劲忍住不哭,这时幼儿园的小段老师走过来了。
我拉着小段老师的手喊:“妈妈再见!”我又抬头看了看大月亮。今天晚上,我想,等我躺在我的小床上的时候,我要给自己讲一个月亮里的小白兔的故事。
6。殉美的画面
这张画也许我等不到明天再继续画了。在汗乌拉时,好像那天马群在乌松·讨布格,小山坡的形象栩栩如生。有一匹黄儿马疯一般疾奔而下,几个牧民在玩儿马。乌力记——是章加·乌力记怎样套的我根本没看见,只清晰地记得那黄儿马狠狠地摔了一个前滚翻,车轮般地把庞大躯体连同旗子般的长鬃,在乌松·讨布格的坡上重重地砸了一圈。不想在日本总想起那一幕。那样翻滚的马实在是太美了。应该随它摔倒过去。我恨自己的懦弱。其实马这样的美同死是值得的。我不必嫉妒三岛由纪夫,我有屈原可以礼赞。用油画描写这样的思想很困难,我永远能力与心力不般配。
这张画表达不了万分之一。人既为人,何必理想。追求着又不敢行动,自己的判决词太残酷了。千字文,纵然名家也只拥有一二;真画面,我怎能用两尺之幅表现呢。坠下深渊的不是这匹马和骑手,而是我的自信。此时静夜,悄悄再试一会儿。我去画了。
7。黄弹子
1991·3·5
人生的赌博一旦用电脑控制,赌博二字可能残存的那一层美也就丢光了——痴呆呆盯着客人们打弹子,我不断地联想陀斯妥耶夫斯基和轮盘赌。弹子房,Pachinco,这样对译不知妥当不。我总是抗拒音译日语。
10个“霍鲁”——Hall都是中国人。除我外差不多都是就学签证和陪读签证。日本人是黄皮肤,我们也是黄皮肤,我们资劳双方组成了这黄色弹子房,黄灿灿的灯和黄灿灿的弹子珠迸溅照射,在可悲的电脑世界之中。几天之内,我蜕变了。
洋插队——我又变成了我,走进风尘。让我投身于被歧视,让我也染一身黄色。
在漆黑的深处,我突然憎恶自己——那么软弱——我切断这最愚蠢的渴望,不打电话。朋友们,收留我,让人们说我们下贱。让我们扔掉一切歌颂我们的磁带,在他们的恶心音乐轰鸣中,坚持到下工,朝他们要钱。然后咱们匆匆分手,在那条弯形的地铁站台上,只摇手示意。明天早晨以前,在各自的巢里煎熬。我们消失进地铁车厢,扒车不买票。让他们认为我们下贱吧,我只爱这贫民般的黄色,超过爱女人娇嫩的皮肤色——因为她们会变。歧视吧,歧视吧,歧视吧,我连心都是黄黄的。
向你学习了沉默,我的兄弟,我又变成了我自己。我打败了那么多敌手,如今我终于找到了一次学习。这一次洗礼般的学习,使我洗净了一切恶习,我又回到了——被歧视的人群之中。这才可能近主,在这样阴暗的夜里人才有权说:我只爱你,唯有你最尊贵,我的主。
让女人们在背叛的季节里,完成背叛吧,我永远属于穷人。异国的受苦人,打工的朋友们,我们明天9点店里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