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拽回的触感。
稍远一点,靠床的另一侧,幽子学姐蜷缩在一之濑学姐的怀里,睡得正沉。一之濑学姐背对着我们,手臂环着幽子学姐的肩。幽子学姐的脸埋在一之濑学姐的颈窝,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落的黑色长发,看起来比平时少了那份游刃有余,多了几分毫无防备的恬静。
四个人。挤在这张宽敞得过分的床上。
昨晚那些记忆的碎片涌上来,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。本以为自己会羞耻地逃走,但此刻,看着她们沉睡的侧脸,听着房间里交织的,轻浅而平稳的呼吸声,心中那被噩梦攥紧的冰冷坚硬的恐惧,正被一种更加庞大而柔软的什么,一点点地撬开,融化。
因为这里很温暖。因为我的手被紧紧握着。因为我不是一个人,在这片茫然无措的黑暗里,我能感觉到别人的体温。
我静静地看着音羽的睡颜。她睡着的时候,脸上那种总是活力四射,带着狡黠笑意的表情会完全褪去,显得格外安静,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辜,嘴角微微抿着。
就是这个人,总是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,闯进我的世界,打乱我的节奏,逼我去看她看到的色彩,去感受她感受到的温度。
我极其轻微地,回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,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,非但没有松开,反而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甚至无意识地朝我这边蹭了蹭,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。
不想吵醒她们。也不想再被残留的噩梦余韵纠缠。
我小心翼翼地,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从音羽的掌心里抽出来。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,屏住呼吸,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。当她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时,我迅速而轻巧地翻身,赤脚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。
脚底踩到实物的触感,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。
窗外,天色是朦胧的灰蓝色,晨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,只有天际线处泛着一丝淡淡的鱼肚白。别墅区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,偶尔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。
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一片寂静,只有我的影子被微弱的光拉长,投在光洁的地板上。
厨房依旧保持着昨晚收拾后的整洁。巨大的冰箱无声运作着。我打开它,冷气扑面而来,里面食材琳琅满目。
显然,一之濑学姐虽然自己不做饭,但基本的储备还是很充足的。
我系上围裙,还是昨晚那条。洗净手,站在宽敞的中岛台前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烹饪时留下的,混合的香气。但现在是全新的早晨,需要全新的开始。
先从简单的开始。烧一壶热水,准备泡茶。然后,处理食材。
鸡蛋打散,加入少许牛奶和盐,搅拌均匀。培根切成小片,用平底锅小火慢慢煎出油脂和焦香,盛出备用。用好锅里剩余的油脂,倒入蛋液,小火慢推,做成嫩滑的炒蛋。吐司放入炉子,设定好时间。
接着是蔬菜沙拉。洗净的生菜撕成适口大小,小番茄对半切开,黄瓜切片,淋上一点橄榄油和现磨的黑胡椒,简单清爽。
想了想,又用昨晚剩下的吐司边,切成小丁,用烤箱稍稍烤脆,待会儿可以撒在沙拉上。
茶泡好了,是温和的红茶,倒入四个精致的杯里。牛奶和糖放在一边,各取所需。
煎蛋,培根,沙拉,烤吐司粒,红茶。简单,但足够丰盛。
当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,阳光也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的束缚,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慷慨地洒满半个厨房。
我关掉炉火,将食物分装在四个盘子里,摆放在餐桌上。阳光落在洁白的瓷盘边缘,跳跃着细碎的光点。
“唔…好香…”
一个带着浓浓睡意,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。
我转过身。
音羽正揉着眼睛,倚在门框上。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睡裙,领口有些歪斜,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肩膀。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脸上是刚醒来的懵懂,鼻子像小狗一样微微抽动着,循着香气望过来。
“果然鸟儿是来做饭了呀——”
“醒了就先去洗漱。”我移开视线,耳根有些发热,“顺便…叫一下学姐们。”
“好~”她欢快地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几步蹭到我面前,踮起脚尖,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,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“早安~勤劳的小鸟儿~奖励!”她笑嘻嘻地说完,像只偷到鱼的小猫,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厨房。
我站在原地,抬手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润温暖的触感。
心跳有些失序。
我蹲下来开始用力捶打地面,我数了,锤了35下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再次响起。这次是三个人。
音羽已经换上了自己的常服,头发也稍微梳过,虽然还有些翘,但精神了许多。她身后,幽子学姐和一之濑学姐也走了过来。幽子学姐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居家服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脸上带着初醒的慵懒。一之濑学姐则是一身深灰色的运动套装,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瞳孔扫过餐桌时,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早,琴梨。辛苦了。”幽子学姐微笑道,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粘稠,听起来格外柔和。
“早。”一之濑学姐言简意赅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家早!快来吃鸟儿的超美味早餐!”音羽已经迫不及待地坐下了。
四人围坐在餐桌旁。阳光正好,透过窗户,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食物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香气。
“我开动了。”
短暂的静默后,是餐具与瓷盘轻微的碰撞声,以及满足的咀嚼声。
我小口喝着红茶,看着她们吃得很香的样子,心底那点因为早起和噩梦残留的疲惫,被一种平静的满足感取代。为在意的人准备食物,看她们享用,就是这样一种感觉。
早餐过半,气氛越发松弛。音羽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之前的糗事,幽子学姐偶尔笑着吐槽,一之濑学姐安静听着,嘴角有淡淡的弧度。
“说起来,”幽子学姐放下茶杯,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,目光扫过我们,“新学期的社团活动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。按照惯例,每一届核心剧组都会有一个名字。上一届的代号是‘夜影’,大家应该都知道。”
音羽立刻来了兴趣:“对对!我听说过!‘夜影’时期出了好几个很厉害的悬疑和心理剧!那我们的代号叫什么?”
一之濑学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“上一届的几个学姐都很长于心理,在挖掘深度上很有一手,小幽就是那一届的社长。不过我们这一届…感觉气质不太一样。”
幽子学姐点头:“嗯。你们五个人,加上我和小静,还有诗织,舞,琉璃她们…给我的感觉其实更多元,也更…有生命力?我们这一届的配置可以说什么样的人都有了呢,也算是个转变。”
转变。这个词闪过心底,捞起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词语。
昨晚的噩梦,塔罗的启示,这一周来的天翻地覆,一切的一切,不都围绕着这个词吗?
我放下茶杯,陶瓷底座与桌面接触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声。声音不大,却让其他三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Metamorphosis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Metamorphosis?”音羽重复了一遍,眨眨眼,“什么意思?”
“蜕变。”我解释道,手指紧握着温热的杯壁,“生物学上指昆虫从幼虫到成虫形态和结构的彻底改变。更广义上,可以指任何深刻的,根本性的转变过程。”
幽子学姐的眼睛亮了起来,深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。“Metamorphosis…蜕变…”她低声咀嚼着这个词,“从旧的形态中挣脱,经历或许有些痛苦的过程,最终羽化成全新的,更适应环境的形态…这个意象…”
“很适合我们,不是吗?”一之濑学姐接口道,她看向我,浅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赞赏,“你想到的?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感到脸颊有些微热,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我们每个人,或多或少,都正在经历某种蜕变吧。进入新的环境,接触新的事物,面对新的关系,发掘新的自我…甚至包括社团本身,新老成员的交替,风格的探索…这本身就是一个集体性的蜕变过程。”
音羽兴奋地拍了一下手:“对对对!就像鸟儿,从一个只知道做题的书呆子,变成现在会演戏会做饭还会在被我碰到的时候喵——的一下叫…”她忽然顿住,瞄了一眼嘴角翘起的两位学姐以及面无表情的我,吐了吐舌头,改口道,“…总之是变成更丰富的鸟儿了!”。
幽子学姐看向一之濑学姐:“小静,你觉得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