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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不完美的协奏曲】 (第一卷 9-11)(9/10)

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——我知道被单的柔软摩擦,我知道枕头的轻微凹陷,我知道自己腹部因呼吸产生的起伏。

但很快,这些感觉都剥落了。像已经老化到无法修复的墙皮,簌簌掉落,露出后面冰冷坚硬的现实。

也不算是现实。是另一种东西。

我站在一片绝对的漆黑中,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。我低头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感受着地面的缝隙,我意识到我踩着的,是无数个纵横交错的等号与不等号,大于号与小于号,还有无穷多的我熟悉的与不熟悉的符号。它们像铁轨,像栅栏,冰冷地嵌入虚无的地面,向四面八方延伸,构成一个无限广袤,又无限逼仄的囚笼。

抬起头来向四处茫然地望,我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光。

我朝着那点光走去。脚步声在死寂中回响,空洞得吓人。脚下那些符号的纹路硌着脚心,带来一种熟悉的,令人心烦意乱的触感。

我想起自己做不出题时,用笔尾敲击草稿纸面发出的响动。

光点越来越近,渐渐显露出轮廓。

那是一座塔。

一座高耸入云的塔,通体由泛着冷白光泽的金属,细细的看才发现,那是由无数极其微小,不断流动的符号铸成。求和,积分,连乘,无穷…它们像活物一样蠕动,重组,坍缩,维持着塔身脆弱而精密的平衡。塔身布满了狭窄的窗口,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,俯瞰着下方渺小的我。

我捂了一下嘴。这个场景有点让人反胃。

塔尖,没入上方更浓厚的黑暗,看不见顶端。偶尔当符号流动能被看见时,会迸发出一两道惨白,无声的闪电,照亮塔身上那些狰狞的裂缝,以及裂缝中隐约可见的,燃烧的暗红色光芒。那是在燃烧,却尚未崩塌。

我想起幽子学姐翻开的那张牌。

心脏猛地一缩。

就在这时,塔身最底层,忽然亮起了一道苍白色的光。光芒投射下来,在我面前的地面上,照出一个清晰的圆形区域。区域中央,缓缓浮现出一行字。

【求证:任何非2偶数都可以被写成两个素数之和。】

哥德巴赫猜想,一道三百年来无数数学家穷极一生都无法解决的问题。

我抬起头,望向那座高塔。

真是一个恶劣的玩笑。

地上的字依旧保持着。

像一道锁,把我和那些天才们隔绝开来。

我用力撞着前方那看不见的透明而坚硬的墙壁,肩膀疼痛不堪,右手手臂像是要骨折了一样,我换了一个方向,发出吼声用力向前冲去。

回应我的只有反作用力打在肋骨上的剧痛。

这是天堑,是鸿沟,是分割了我与真正天才的分界线。我面对着这样真正位于顶端的问题,终究只能束手无策。

既然如此,我不能逃避。

既然如此,我必须解答。

这是我赖以生存的基石,是我存在的意义。我走上前,蹲下身,指尖触碰那冰冷的,由光线构成的字迹。

我需要这么做,我需要思考。

我试图说出什么,或者写下什么。但张开嘴,却没有声音。手指划过地面,却留不下一丝痕迹。

光线骤然变得刺眼。那行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

断旋转,放大的符号:∞。它旋转着,越来越大,越来越快,像一个冰冷的漩涡,要将我吸进去。漩涡中心,传来无数个声音的呓语,层层叠叠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充满了失望,催促,乃至嘲讽。

我感到一阵眩晕,向后退了一步,脚跟绊到了什么东西——是那些纵横的符号。我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
稳住身形,再看向那束光时,题目又被投在眼前。我试图集中精神去解,但大脑像生锈的齿轮,艰涩地转动,却无法像它们原本该做的那样咬合。冷汗顺着脊背滑下。

大脑里仅存的知识不断反复,却导向符号扭曲,条件矛盾,逻辑自反的结局。它不再是一道题,而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诅咒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不断变化,越来越荒诞的,题。手脚冰凉。那座高塔上的眼睛,似乎都在注视着我,冷漠地记录着我的无能。塔身符号流动的沙沙声,混合着漩涡里嘈杂的呓语,变成一种持续的低压噪音,挤压着我的耳膜和神经。

我想逃。

转过身,却发现来路已断。无尽的黑暗中,只有脚下延伸的符号,以及更远处,更多亮起的,冰冷的眼睛。每一只眼睛都投射下一道光束,每一道光束里都有一道我无法解答的题目。

我被困住了。困在我自己构筑的,由逻辑和符号组成的世界里。这个世界不再是我的堡垒,而是我的囚笼。我这个曾经的建造者,成了在基石上迷失,被规则反复审判的囚徒。

低语声越来越大,渐渐能分辨出一些碎片:

“…不够…”

“…差一点…”

“…没有天赋…”

“…徒劳…”

这些声音,有些陌生,但又熟悉得令我战栗。过去竞赛失利后,深夜独自面对成绩单时,内心总是会涌动着那个冰冷的回响。像是父母在电话里,虽然温和但依旧掩饰不住的叹息:“没关系,下次再努力。” 像是老师看着我那些“还算精妙但离标准答案总有一步之遥”的解法时,惋惜的眼神。

还有我自己。那个不断对自己说“再算一遍”“再检查一遍”“必须完美”“不能出错”的声音。

它们汇聚在一起,变成洪流,冲击着我。

脚下的符号开始震动,发出嗡嗡的鸣响。它们不再仅仅是硌脚,而是像有了生命般,蠕动,收拢,像冰冷的镣铐,试图锁住我的脚踝。我惊恐地后退,躲避,但四面八方都是它们。

由无法解答的题目和冰冷的规则构成的光笼,正在缓缓合拢。

而那座高塔,始终矗立在那里,沉默,威严,不可触及。塔身的裂缝中,暗红色的火光闪烁,像在积蓄力量,等待最终的崩塌。

抑或是更加残忍一些,凝固在这种将崩未崩状态的煎熬。

逆位的高塔。缓慢的侵蚀。内部的瓦解。无法抵达的顶点。

恐惧,是一种缓慢渗入骨髓的冰冷。它从脚底那些蠕动的符号爬上来,顺着脊椎蔓延,冻结我的血液,扼住我的呼吸。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演算,所有的深夜灯火,在这座塔和这片荒诞的规则构成的荒漠面前,似乎都失去了意义。

我蹲下身,抱住头。不想再看那些闪烁的题目,不想再听那些嘈杂的低语。但闭上的眼睛里,依然充斥着流动的符号和扭曲的算式。它们是刻在我思维里的烙印。

直至最终,甚至不再感到恐惧,仅剩下一层令人窒息的麻木。像是沉入了深海,光线被一层层剥夺,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肺部残留的最后一点空气也在耗尽。

就这样沉下去吧,被这片由我自己的执念和局限构成的黑暗吞没,或许也是一种解脱。

一丝极其微弱,几乎要被所有噪音淹没的触感,忽然从手背传来。

是温热,柔软,带着鲜活生命的触感。

像是指尖,轻轻拂过。

那触感太微弱,太不真实,像垂死之人的幻觉。我甚至没有力气去确认,只是那被触碰的地方,皮肤下麻木的神经,似乎极其轻微地,跳动了一下。

紧接着,又是一下。

这次更清晰了些。很轻,很缓,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,令人心烦意乱又莫名安心的节奏。

像雨滴打在窗沿,像指尖在桌面上无聊地敲击。

“鸟儿。”

一个清晰鲜活,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声音,直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噪音和黑暗,响在我的意识深处。

“又在钻牛角尖了,笨蛋。”

是音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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